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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学”到“京学”:论人设的倒掉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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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微资讯注:本文来源界面新闻,作者:陈子丰,编辑:黄月,云微资讯经授权转载。

2018年发生的一切对于演员六小龄童(章金莱)来说大概是一场噩梦。短短几个月之间,他的公众形象就从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变成了互联网笑柄和亚文化“偶像”。大批网友在各种场合揶揄、戏仿六小龄童“经典语录”,还美其名曰搞“六学”——Sixology。“遥想”2016年,观众还因美猴王的扮演者没上猴年春晚而大骂导演组,如今态度大变,又所为何来呢?

“六学”小史

虽然大部分网友最近才对“六学”有所耳闻,但六小龄童的盛名之下,其实早有质疑的声音。2010年左右,导演张纪中开机翻拍《西游记》,六小龄童在多个场合痛陈“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顺带贬低《大话西游》,当时就有部分网友认为他有垄断《西游记》之嫌。但彼时社交媒体不像如今这般热闹,关注六小龄童言行的网友不多。大部分人对于这位孩童时代(或许是第一个)的超级英雄,还是以尊敬、崇拜的态度为主。

然而,据知乎网友@居士说 回忆,2015年左右,知乎上已经形成了批评六小龄童的趋势,以问题“六小龄童反对胡编乱造《西游记》,你们有什么看法?”为例,赞同最高(六百多个)的答主@NE恶灵 是资深西游迷,后来被称为“六学导师”。他的回答不仅质疑了六小龄童的知识储备和品行,还对他在各种场合自相矛盾又重复率极高的言行进行了盘点,其他答主也做了一些补充——这些“黑料”构成了六学的“学科基础”。

2016年春节,不满童年偶像无缘春晚的网友刷屏指责春晚导演组,六小龄童本人的微博粉丝量同样大涨。然而收获线上关注、揽尽网络人气的六小龄童却先是筛选粉丝,后是微博几连发,措辞刻薄地指责其他《西游记》相关作品是低俗恶搞。

众目睽睽下的自我膨胀终于招来非议,3月,@NE恶灵 的文章《如何看待六小龄童主编的《西游记》删减原著「糟粕、迷信」内容一事?六小龄童做了什么招致大家如此不满》走红网络,成为第一波“六学”攻击。

2018年10月底,b站网友扒出了六小龄童在86版《西游记》导演杨洁的葬礼视频中宣传电影,所谓“灵堂卖片”,彻底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六学”名段“今年下半年,中美合拍……”就是出自这段视频。
《如何看待六小龄童主编的《西游记》删减原著「糟粕、迷信」内容一事?六小龄童做了什么招致大家如此不满》一文走红网络

《如何看待六小龄童主编的《西游记》删减原著「糟粕、迷信」内容一事?六小龄童做了什么招致大家如此不满》一文走红网络

无独有偶,曾经凭借《战狼》和《战狼二》票房夺魁的演员吴京,也在2018年因“京学”而苦恼。以爱国热血硬汉自居的他,在宣传《战狼二》期间屡将自己和所演角色划等号,动辄指责他人“娘炮”,并且声称“看不惯别看,去看美国人的片子去”、“我爱国无罪”,有以爱国主义道德绑架观众买票之嫌。不满他言行的网友于是创立“京学”,和“六学”一样,通过戏仿和病毒式传播他的“经典语录”,达到讽刺吴京及娱乐自己的目的。

从亿万人盼猴王上春晚到“六学”“文体两开花”,从《战狼二》制霸大银幕到“京学”“虽远必诛”,其中仿佛贯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这边百口称赞,线的那边千夫所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跨过这条线的六小龄童和吴京,大概后知后觉地学会了一个词组:人设崩塌。

“人设”何来

“人设崩塌”是描述“六学”和“京学”最常见的词之一,也是当今互联网的常见事件。

据笔者随手极其不完全统计,单单2018年,曾被网友或媒体指责“人设崩塌”的名人就包括吴秀波、黄磊、Angelababy、迪丽热巴、薛之谦、关晓彤、张紫宁、高秋梓、罗志祥、张一山、撒贝宁、俞敏洪、张雨绮、刘强东、陈羽凡、范冰冰、刘亦菲、刘涛、李诞、蔡健雅、陈鸿宇、霍建华、刘立荣、何炅、马思纯、冯提莫、朱军、UZI、雷军、谷大白话等上百人。

崩塌者来自各行各业,崩塌的原因也从涉嫌犯罪到吃饭太多,不一而足。可见,“人设”的确是个易碎品。

那么,到底什么是“人设”呢?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邵燕君主编的《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一书指出,“设定”这个概念来自游戏,对应于英语词汇“setting”,特指一系列有别于现实世界的艺术元素,诸如虚构的历史时间线、地理世界、世界物理规则、社会政治形态、人物和故事背景等等。

“人设”即“人物设定”,是“设定”的一种,决定了游戏角色的外观、功能、性格等一系列特点。流行文化在这个含义的基础上引申出了游戏之外的“人设”,也就是人物标签,如霸道总裁、文艺青年、邻家少女、霸气御姐、毒舌天后等。通常来说,“人设”是娱乐圈明星和其他公众人物的必备品。虽然这个词只流行于网络时代,但娱乐圈“立人设”的传统,至少可追溯到上个世纪初好莱坞“明星制”的发明。

1908年左右,电影还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新兴产业,大卫·格里菲斯(D.W. Griffith)等第一批好莱坞导演开始尝试拍摄故事长片。最初,出于种种原因(导演担心演员出名后要求涨工资,演员担心出镜影响自己声誉等),演员不在电影中署名。但是很快电影小报就发现演员的商业价值——观众不仅渴望得知他们的名字,还希望了解他们幕后生活的细节

。于是,“明星”应运而生。先前,作为演员的他们只负责在台上大放光彩。而现在,舞台延伸进了生活,他们需要二十四小时无休地扮演自己的银幕人格。制片厂会严密把控明星的生活和宣传,以便说服观众:他/她就是那样的传奇人物。

格蕾丝·凯莉和玛丽莲·梦露是时常被提到的两个例子:前者被塑造为出身名门、教养出众、理智内秀的温柔淑女,妻子的理想人选,而后者的“人设”则是草根出身、幽默大胆但缺乏学识的风流玩伴。

当然,即便在一百多年前媒体还没有如此无孔不入的情况下,即便在制片厂对明星生活进行严格管理的情况下,保持“人设”仍然非常困难。梦露一直受困于“胸大无脑”的尤物“设定”:她的枕边放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但仍“不得不打败自己的内心去演那些笨女孩,问些愚蠢的问题”。还有很多明星一时疏忽导致“人设”崩塌,事业从此一落千丈。

中国早期电影(主要是海派电影)也受到好莱坞明星制的影响,虽然包装宣传手段都比较粗糙,但王汉伦、杨耐梅、胡蝶、阮玲玉等明星还是以鲜明区分的形象风格成为了票房焦点,他们的个人生活也同样被迫和银幕形象绑定。当然,在华语世界,将“人设”营销运用得最炉火纯青的还是香港。

香港参考了好莱坞制片厂模式,邵氏公司和TVB等通过培训班、选秀、星探挑选等手段,搭建起了一套完备的造星机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经过包装出道的明星,如曾志伟、许冠杰、周润发、郑裕玲等,已经有各自明确的人设。之后为了配合影视歌三开花的新星路,电影中甚至出现了不少歌手演歌手、演员演演员的情况,如谭咏麟《歌者恋歌》、张国荣《夜半歌声》等。

选秀成名的明星们通常要将充满梦幻色彩的“清纯玉女”或“性格尤物”形象从电影角色贯彻到生活中,香港观众对于“清纯玉女”这一“人设”的喜爱是出了名的,不仅有林青霞、周慧敏、王祖贤等“玉女掌门”,大部分女星都会以更容易博好感的“玉女”人设出道,其中包括邱淑贞、刘嘉玲、张柏芝,甚至白灵等成名后人设大变的明星。

韩国和日本的造星机制在营造“人设”方面的努力也不得不提。众所周知,为了给粉丝制造“潜在男友/女友”的幻想,经纪公司一般禁止艺人谈恋爱。不仅如此,在韩国,刚成为练习生的年轻人就要按照数个偶像设定之一的模板来进行整容、练习相应的仪态举止。无论是“暖男”还是“怪蜀黍”,无不来自精心设计。日本则更加偏爱“养成系”,经验不足的新人直接出道,逐渐建立爱豆们的人设,让粉丝获得“陪伴他们长大”的快感。

尽管风格不同、机制各异,不同国家及地区的娱乐业在营造“人设”方面也有很多共同点,例如:都利用团队包装、流水线批量打造媒介化甚至数字化的个人形象;都偏爱鲜明而扁平的形象,很少冒险选择独特的人格形象;都要求明星的银幕形象和现实形象重合,不鼓励演员拓宽戏路,要求他们个人生活前台化等。在今天,大热的“综艺真人秀”让表演“人设”越发重要和方便。

比如竞技类综艺凸显机智勇敢的人设、脱口秀类综艺适合风趣睿智的人设、居家旅游类综艺便于打造持家有方或者相反的“小公主”人设,而亲子类综艺则必然是暖爸、辣妈人设的加工厂。微博、直播平台和其他一切能够利用的社交媒体,也无不成为了“人设”运营与展示的大舞台。人们心知肚明,明星们那一条条看似心血来潮随手一发的微博,大多出自公关团队之手。开玩笑地说,六小龄童的微博之所以像复读机一样引人哂笑,一定程度上是吃了“亲手发微博”的亏。

需要承认的是,明星卖“人设”,观众吃“人设”,其背后亦有“人之常情”。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著名心理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就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提出了拟剧理论(dramaturgy)。该理论认为,人完成社会交往,就像在舞台上表演,利用各种符号资源在别人心目中营造自己的形象。

每个人都有“前台”和“后台”——在“前台”,他们调控自己的行为,进行简单或复杂的“印象管理”;而在鲜有人注意的“后台”,他们则可以释放被前台形象排斥的部分。换言之,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也多多少少都在“卖人设”,只不过明星的后台被无限压缩,人设几乎成了他们的全部。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美] 欧文·戈夫曼 著  冯钢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 2008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美] 欧文·戈夫曼 著 冯钢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 2008

但是,“人之常情”并不能解释“人设”的一切。明星尽可以“着最闪的衫,扮十分感慨”,夸张艳丽、颠倒众生,但唯独不能有半点儿普通人的样子。在追求“短平快”即时享受的娱乐大潮中,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制造奇观化的景象,产生足够的刺激。综艺、直播、八卦、影视作品,尤其是粉丝文化的种种惯例都在向我们暗示一个道理——人,而非内容或物品,才是被消费的真正内容。

对于“娱乐”最粗糙直白的表达或许就是:大家集资“租”一个人,让ta满足你某方面的幻想。因此,无论明星说多少次“希望大家少关注我的个人生活,多关注我的作品”都是徒劳——ta整个人就是造星业生产出的一个作品。

黑粉亦粉

“人设”游戏的矛盾之处在于:明星越是依赖自己的“人设”、大众越是关注明星的“人设”,人设就越容易崩塌。没有人能够做到只有台前,没有幕后,所以也就没有不倒的“人设”。何况,“人设”崩塌也是奇观的一部分。粉丝自然希望自己的偶像能够屹立不倒,但从流量上来看,崩塌的“人设”总是比没有崩塌的“人设”更能令舆论兴奋。

这是一个残酷的游戏,六小龄童和吴京们可能没有充分认识这一点。

当然,他们绝不是受害者,因为他们自己主动进入了这一游戏。从好莱坞的鼎盛时期开始,明星树立“人设”就大致有两个方法:如果有出彩的银幕形象,就将自身等同于这个银幕形象来博取好感、获取利益。

这条路上最成功的或许是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他将自己本人和在B级片中饰演过的英雄好汉混为一谈,为总统选举大增人气),阿诺德·施瓦辛格也成绩不菲。反之,若没有好作品面世,则需依靠线下活动来将个人光环转化成票房,网友们常说的“综艺明星”往往如此。
里根总统在电影《克努特.罗克尼》(1940)

里根总统在电影《克努特.罗克尼》(1940)

在很大程度上,六小龄童和吴京,无论是出于成功后的自满,还是(更有可能地)看中了角色的经济利益,都选择了第一条道路。

然而,他们一方面没有良好的行为匹配人设,另一方面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娱乐行业中的新位置。1959年出生的六小龄童1982年首次进组,1974年出生的吴京1995年荧幕初秀。成长于前互联网时代的他们(这只能提供部分借口)带着“我是表演艺术家”、“我来教你做人”的态度营造英雄人设,但他们自身的行为难以支撑人设——更何况在观众眼里,“表演艺术家”和可供消费的造型产品之间并无绝对界线。

不过,二人在某种程度上也可算是幸运儿。“人设”一旦崩塌,大致有两种结果:或者人气下降,收入降低,乃至于被迫息影——甚至如阮玲玉,付出生命的代价;或者像六小龄童、吴京或某些阶段的其他明星一样,成为邪典(cult)偶像。受众收集他们的言行,在一切场合重复、戏仿、改编、挪用其“语录”或形象,在充满揶揄的狂欢中获得乐趣。

的确,“六学家”、“京学家”和六小龄童、吴京之间,是讽刺者和被讽刺者的关系。然而,一方面,消费人设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反面奇观也是奇观,甚至快感更多;另一方面,“黑粉也是粉,”他们带来的流量同样是真金白银。所以,部分明星会不惜制造负面话题来保持曝光度,对于他们来说,六小龄童的遭遇或许甚至值得羡慕。

交易逻辑

单看“六学”和“京学”,可以说无伤大雅,他们因某些言行而被网友集体开了个不算残忍的大玩笑——虽然他们自己未必从中学到什么。但就本文讨论的“人设”崩塌而言,他们是幸运的少数。与此同时,不断有明星因为说错话、发错微博、穿错衣服、谈错恋爱而“人设崩塌”,遭到惩罚,我们也不能够忽视“犯错—惩罚”背后所隐藏着的交易逻辑。

电影理论家理查德·戴尔(Richard Dyer)在其著名的《明星》一书中提到,“明星”是一种“人格消费”。的确,一边卖“人设”,一边“买人设”;一边甘愿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变成一道风景,一边甘愿在这道风景上投资时间、金钱来满足快感——看起来公平公正公开,明星与粉丝两方好像势均力敌,又似乎不是。

“人格消费”为明星带来的极高利润,有时是粉丝所不能想象的。然而在看与被看的关系中,作为欲望客体的明星已很难被称为“人”。2002年上映的电影《西蒙妮》正是对这种境遇的绝佳寓言:电脑合成的偶像“西蒙妮”被观众当作真人疯狂崇拜,实际上,无论屏幕背后是血肉之躯还是一团代码,都不影响交易的进行。
理查德·戴尔《明星》

理查德·戴尔《明星》

“交易”是这个游戏的关键词。我们已经对类似的 “饭圈逻辑”耳熟能详:钱花在你身上,就是要看你单身的样子,公平交易你情我愿,这是规矩。的确,你情我愿;的确,约定俗成。只不过,游戏的前提是一方将另一方变成非人的形象或者“纸片人”。只不过,当对资本的渴望和对娱乐的需求并肩跨过了人性的门槛,买卖的双方,又有谁能最终逃离被异化的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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